歷屆全國象棋冠軍

頭銜出現之前

象棋在北宋末年定型為今天的樣子：每方十六子，縱九橫十，有河界，有九宮，將帥與士不出九宮。到南宋時它已流傳甚廣，被蒙古人於1283年處死的文天祥就出身棋弈之家，留下過一部四十局的殘局譜。九百年的棋史，存下來的幾乎只有這類擬局：沒有一份真人對局的記錄。

明代以後留下來的是棋譜：1632年的《橘中秘》，明清兩代翻刻最多的象棋著作；1801年的《百局象棋譜》，收有一百零七局以成語命名的排局。作者的名字你說得出來。誰最強你說不出來，因為沒有人在記分。第一個爭奪頭銜的時代橫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，卻沒有任何協會：比賽由報紙組織，贏家得到的是名號而不是獎盃。1931年2月華東對華北，周德裕淨勝三分，被加冕為七省棋王，這七省指的是四名參賽者來自幾個省。隨後黃松軒與他對弈二十局，多勝一局，廣東便封他為九省棋王。靠名號加碼決出的頭銜算不上一套制度，但那已是當時最接近制度的東西。

這些比賽的組織者是謝俠遜，他是那個時代最值得認識的人物。他的國際象棋也下得好，1936年在沙面舉行的五國賽上以十八勝一負一和奪冠。1937年10月他以國家使節的身份前往東南亞，用兩年時間為抗戰下棋：車輪戰、盲棋、以人作棋子擺開的棋局。他募得五千餘萬的鈔票與銀兩，並送三千名華僑青年回國參戰。1939年他在重慶與周恩來對弈，兩人的和局發表於《大公報》，題為共抒國難。1987年他去世，享年九十九歲。

1956年8月，國家體委將象棋列為正式體育項目，並頒佈了第一部比賽規則。當年12月，第一屆全國象棋錦標賽在北京舉行。象棋是唯一的競賽項目，圍棋和國際象棋只作表演。此後共舉辦五十七屆，其間1961和1963年因饑荒停辦，1967至1973年因文革停辦，1976年因毛澤東逝世停辦，2021和2022年因疫情停辦，2024年因無人贊助停辦。

歷屆全國冠軍，1956至2025

五十七屆，二十二位冠軍。每位棋手一行，按首次奪冠的先後排列，橫條覆蓋他保有頭銜的年份。

從圖形裡能看出三件事。胡荣华佔據圖表中段長達四十年，分成兩段長跑，中間的空檔是歷史造成的而不是對手造成的，此後又是四次零散奪冠，落在取代他的那批人自己也來了又走之後。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是唯一一段四五個名字逐年輪流拿冠軍的時期。而從2005年起橫條轉紅：此後共有十三人奪冠，其中十人身上有處罰決定。

這十三人在本頁下方各有一局講解棋譜，順序相同。另外九人沒有棋譜，之所以列出，是因為漏掉人的冠軍名單算不上冠軍名單。

杨官璘，1956

四次全國冠軍：1956、1957、1959，第四次在1962年，與剛剛把冠軍從他手裡拿走的那個少年並列。他出自廣東，1949到1951年間在香港以棋為生，等到這項運動被正式組織起來時，他已經強到被稱作第一國手。棋界叫他魔叔。他的名聲建立在殘局上，說得客氣些是這樣，說白了就是他能在所有人都認定是和棋的局面裡贏下對手。

在近十年的時間裡他就是那個答案，而且比紀錄顯示的還要久。胡荣华從他手裡拿走冠軍五年之後，杨官璘還在贏他。

李义庭，1958

人稱小神童，他十六歲就當得起這個名號：1954年與杨官璘四局對抗，二比二打平。在首屆全國賽上他又贏了杨官璘一局，而那屆冠軍最終歸杨官璘；1958年他二十歲，自己拿下了冠軍。

然後他就停了。健康不佳加上六十年代後期的政治，讓他的競技生涯在1966年結束，那年他二十八歲，這就是一位這麼強的棋手只有一次冠軍的全部原因。此後他做教練，他推上來的棋手是柳大华，在下面第二節。

胡荣华，1960

十四次全國冠軍，第一次十五歲，最後一次五十五歲，1960到1979年間舉辦的十屆冠軍全部有他，其中一屆並列。棋界叫他胡司令。他代表上海出戰，孤身一人對抗其他各省能派出的最強棋手，而他做到這一點的辦法，是把棋的開局體系整個重建了一遍：飛相局、反宮馬、順炮，今天都是主流，因為胡荣华一直用它們贏棋。

這是他登場的那一局。首次參加全國賽的第三輪，執黑對陣衛冕冠軍。

這是三十四年之後，在一場他沒有奪冠的比賽裡，對手是這期間自己拿過兩次全國冠軍的人。

柳大华，1980

兩次冠軍，1980和1981年，他也是終結了這項運動中最長連霸的人：柳大华拿下1980年那屆時，此前二十年舉辦的全國賽冠軍全是胡荣华的。他是湖北黃陂人，棋界稱他東方電腦，因為他的記憶力讓他在1995年下出十九盤同時進行的盲棋。那是當時的世界紀錄，直到本頁下面的一位冠軍以二十盤打破它。

他在1980年那屆比賽中贏了李来群，五天後又贏了杨官璘。

李来群，1982

1982到1991年間四次奪冠，其中第一次的意義超出了他個人的生涯。李来群是河北邯鄲人，1982年是男子全國冠軍第一次跨過黃河：在此之前它一直屬於南方，屬於廣東、上海和湖北。那屆比賽他全程不敗，而且是正面贏過胡荣华，不是繞開他。

中文的棋評用兩個比喻形容他的棋：綿裡藏針，以及蟒蛇纏身。兩者說的是同一件事，就是等你察覺局面在收緊時，它已經收緊完了。

吕钦，1986

五次全國冠軍，五次世界冠軍，後者的數量前無古人後無來者。廣東叫他羊城少帥，又把他與许银川並稱嶺南雙雄。放在幾乎任何別的年代，這份紀錄都是這項運動的頭條。在這裡，它讀起來是長期屈居胡荣华之後的第二名。

徐天红，1989

1989年全國冠軍，1993年世界冠軍，六勝三和不敗。他是江蘇泰州人，棋界叫他笑面佛，因為他整局棋都在笑。笑容背後的東西一點也不友善：開局嚴密，幾乎沒有破綻，習慣把小到看不見的優勢磨成勝勢。

拿到全國冠軍的第二年，他遇上一位十五歲的廣東少年，年齡相同，舞臺也相同，三十年前胡荣华就是在這裡贏了杨官璘。這一次贏的是冠軍。

赵国荣，1990

四次全國冠軍分佈在十八年裡，從1990到2008年，另加1991年的世界冠軍。他在哈爾濱師從王嘉良，王嘉良人稱東北虎，於是棋界把赵国荣叫作新東北虎。這個說法的意思是他越遇強手下得越大，也是說他把穩健的北派與鋒利的南派融到了一起。

许银川，1993

六次全國冠軍，三次世界冠軍。他十八歲拿下第一次，僅次於胡荣华的十五歲，整個九十年代和本世紀頭十年，他都是國內除胡荣华之外最強的棋手。和他之前的杨官璘一樣，他把棋建立在殘局上；也和杨官璘一樣，他出自廣東。2005年以後奪得全國冠軍而身上沒有處罰決定的，只有三人，他是其中之一。

下面是他對陣終結了胡荣华連霸的那個人。

陶汉明，1994

本頁唯一一位從體制外走上來的冠軍。陶汉明在遼寧海城的街頭棋攤上長大，很晚才轉為職業，1994年成為第一個以業餘出身奪得全國冠軍的棋手，他代表吉林出戰，在最後一輪憑小分從吕钦手裡拿走了冠軍。棋界給他的名號是綠林棋王，這是評他的棋而不是評他的出身：不循常規，中局兇悍。

以本篇其他任何一位冠軍的標準衡量，他的棋都算野，靠的是準備好的意外而不是積累。下面是他奪冠兩年之後，對陣一位兩屆冠軍。

于幼华，2002

一次冠軍，在2002年，時年四十一歲，奪自屬於胡荣华、吕钦和许银川的那些年份中間。二十年前，一位廣州的報紙作者在1981年全國賽之後給他起了拼命三郎這個名號：那屆他名列第六，十三局棋一盤和棋也沒有下過。他為複雜局面而戰，並接受隨之而來的一切。

孙勇征，2011

一次冠軍，在2011年，全程不敗：五勝六和。到他這裡，這份名單不再是直截了當的了。2025年1月12日，中國象棋協會禁賽他四年三個月，並撤銷其特級大師稱號，同一份公告處罰了四十一人。

2010年到2023年間奪得全國冠軍的每一個人，如今身上都有處罰決定。這對這份名單意味著什麼，寫在本頁末尾。

王禹博，2025

第二十二位奪冠者，2025年12月在濟南奪冠，是北京棋手第一次拿到這個頭銜，他的教練是特級大師张强。下面這局是唯一一局對手在別處再未出現的棋，這是上一節所述情況的後果，不是編排上的選擇。

被抹去的十年

圖表裡的紅條就是這份名單需要加註的原因。2024到2026年間，中國象棋協會處理了一起中文媒體稱為錄音門的假棋案，它另有專頁：調查經過、全部受罰者、來龍去脈與資料來源。

把這些對照上面的表格，損害看得見，反而說不清楚。2005年以來共有十三人奪得全國冠軍，其中十人身上有處罰決定，包括2010到2023年間的每一位冠軍。沒有處罰的三人是许银川、赵国荣和王禹博。

這些名字留在表格裡。悄悄刪掉他們，只會讓這份紀錄更差，何況這些是這項運動自身管理機構公佈的認定結論，不是指控。處罰決定沒有告訴你的是，哪些棋是假的，以及到了那個水平的棋手究竟應該怎樣才能被查出來，那是一份冠軍名單裝不下的更長的故事。

這份名單如今的樣子

六十九年，五十七屆，二十二位冠軍。頭五十年裡這個問題有明確的答案，而且答案通常是胡荣华。之後的十五年，答案存在，但這項運動後來自己收了回去。王禹博2025年12月的冠軍，是2009年许银川之後第一個不需要任何人加以說明的冠軍。

本頁的每一局棋都是一份研究裡的一章，你可以在那裡從頭到尾走一遍：完整的著法樹、引擎的變化作為可以走進去的分支、每位冠軍一章且順序相同，末尾還有2025年的世界賽決賽。